編者按:網絡時代下,經濟產業鏈遍布全球。你可以從網絡上購買實體產品,也可以購買無形的服務。不少發現此種商機的組織早已捷足先登,搭建起了全球范圍內的零工平臺。但是,由于不同地區受教育程度和最低工資標準千差萬別,這些服務的提供者們也無法獲得平等和應得的報酬。不同的服務提供方視對方為對手,競相壓低自身服務報價,反而惡化了全體的工作環境。盡管少部分有才華的人得以借助零工平臺賺取第一桶金,但絕大多數人只能忍受這種不穩定而且報酬低下的工作,“馬太效應”在全球零工經濟平臺中表現得越來越明顯。本文作者ALANA SEMUELS,原文標題The Online Gig Economy’s ‘Race to the Bottom’。

巴基斯坦的一家網咖(B.K. BANGASH / AP)
你幾乎可以在網上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牙膏、書籍、塑料裝置;還可以在Upwork、Fiverr和Freelancer.com等全球零工平臺上購買任何服務——通常是來自世界另一邊的人,有時只需花幾美元。在這些平臺中最流行的Fiverr上,你會發現有人愿意寫“關于任何話題”的電子書,還有人能表演各式各樣的配音,還有人會為你的房地產公司設計logo,等等。提供這些服務的人分別住在尼日利亞、墨西哥、英國和孟加拉國,每人收費5美元。
對于買家來說,這些網站的吸引力是顯而易見的:它們是一個可以找到愿意廉價工作的熟練和半熟練賣家很好的地方,而且跟蹤工作完成的時間,允許買家給工人打分,并提供能夠幫助解決糾紛的員工。銷售技能的人也能獲利:熟練工——尤其是那些生活在海外的人——可以賺相當多的美元。這些全球零工平臺網站的異軍突起使得一些人可以擺脫了他們本國薪水很低的工作,也使得學生和那些缺乏經驗的人可以出售他們的工作,得到好評并開始培養客戶。自由職業者可以在這些網站上免費列出服務,一旦有人給他們評價——他們可以從實際客戶那里得到評價,或者從購買他們服務的朋友那里得到評價,或者通過“Fiverr評價”或其他類似Facebook的團體那里得到評價——其他買家就可以信任并雇傭他們。網站在某種程度上不僅起到了溝通作用,還有一絲隱含的擔保在里面。
全球有超過4800萬人在這些可以出售勞動力的網站上注冊。對數字經濟將把人們從貧困中解救出來的潛力持樂觀態度的馬來西亞和尼日利亞等國家已經開始開展活動,培訓居民如何使用在線勞動力平臺:馬來西亞的目標是到2020年,讓34萬名工人(大部分來自收入最低的那部分群體)通過網上自由職業謀生。
競爭、供需與“買方市場”

從當前的表現看來,全球數字勞動力只會繼續增長:去年有近2.5億人成為互聯網大家庭的一員,與此同時,有大約40億人(占世界人口的一半以上)已經是互聯網的常住民了。2016年,世界銀行估計全球網絡零工市場的規模約為44億美元——潛力相當巨大。
盡管這些全球零工網站可能提高了一些人的工資,擴大了潛在雇主的數量,但它們卻迫使每一個簽約的新員工都進入了一個充滿無休止競爭、低工資、幾乎沒有穩定性的全球市場,導致了相當一部分人的生活條件和薪酬待遇急劇惡化。幾十年前,唯一能將工作外包到海外的是那些在其他地方建立制造工廠的跨國公司,它們有資源,有手段,有能力,有關系。如今,獨立企業和個人也在利用互聯網的力量來尋找世界上最便宜的服務,而且受到全球化負面影響的不僅僅是制造業工人。在全國范圍內,像平面設計師、畫外音藝術家、作家和市場營銷人員這樣的人被迫不斷降低他們的收費來跟網絡上的來自全世界的零工們競爭。
Oxford internet Institute互聯網地理學教授Mark Graham告訴我說:“這些網站上的勞動力明顯供過于求了。”Graham和他的同事一直在對數字經濟進行廣泛研究,他們采訪了數百名數字工作者,分析了數萬個項目的數據。他們發現,大多數買家位于美國等高收入國家,多數賣家位于印度、尼日利亞和菲律賓等發展中國家。雖然這種全球零工市場允許賣家將自己的產品賣給任何愿意支付最高價格的人,但Graham和他的同事Isis Hjorth以及Vili Lehdonvirta還發現,這個市場們同樣也能幫助買家找到最便宜的賣家,而買家的數量卻是遠遠少于賣家的——換言之,這是一個典型的“買方市場”。
來自塞爾維亞的17歲少女Jelena在Fiverr.com上列出了各種服務,她告訴我說:“報酬實在是太低了,收的費用最少,活兒就給誰。但也沒什么辦法,只能這樣了。”Jelena做過很多零工,有時候是把1000個塞爾維亞語單詞翻譯成英語單詞,有時候又是做一個ppt,有時候甚至是“寫一封漂亮的情書”這種活兒,但每次價格都是一樣的,只有5美元,然后Fiverr收取20%的費用,然后PayPal再扣一些費用,她告訴我,每項服務下來自己能拿到3美元。
當我登錄Fiverr的時候,遇到了Jelena,我很好奇自己只花5美元就能買到的東西質量究竟如何,于是“雇傭”了她和其他一些網絡零工來做一些任務。只需要7美元,5美元加上2美元的服務費就可以讓Jelena給我寫一封200字的情書。我告訴她,我和我那位子虛烏有的情人約會了161天,她在情書里把這些數字加起來,等于數字8,并表示“8”橫著就是一個“無窮”的數學符號,她寫道:“數字8向左轉,我想和你天長地久到永遠。”
Fiverr成立于2010年,其宗旨是打造一個能夠較為容易地找到自由職業者的平臺,讓在網上購買勞動力和購買T恤一樣簡單。在一份聲明中,發言人Sam Katzen稱其為“一個讓任何人都能成為實干家的全球社區”。自2015年以來,服務提供者被允許收取超過5美元的費用,而且網站的收費也在不斷提高:據Katzen說,只有5%的服務收費是5美元。Katzen還表示,去年,Fiverr推出了一款名為Fiverr Pro的產品,該產品允許該公司招聘經過Fiverr審查的高質量員工并收取更高的費用,當然,那些高質量員工也可以把價格定的很高。雖然我發現許多logo設計師在Fiverr上列出了自己的服務價格為5美元,但Fiverr Pro的設計師們的收費要高得多,從375美元起,上不封頂。
這些全球零工經濟平臺每一個的工作要求都不盡相同。在Fiverr上,買家和賣家通過平臺匿名通信,不允許交換電子郵件地址或電話號碼,這一規定旨在確保人們不會離開平臺聯系,從而在Fiverr未獲得傭金的情況下雇傭對方。任何人都可以創建個人資料,并立即開始銷售他們的服務,但他們不需要上傳自己的照片或輸入他們的學歷,也不用使用他們的真實姓名。因為人們不能交流太多關于自己的信息,所以你很難知道自己在雇傭什么人。我雇傭了一位服務人士,讓此人以5美元的價格寫了一篇以基督教為主題的博客文章,其中一名服務人士的個人資料中列出了自己的名字——“Deborah Hutton”,據說她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記者”,照片上是一位戴眼鏡的白人年輕女子微笑著看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但當我用谷歌圖像搜索這張照片時,發現它實際上是一張名為“在咖啡館使用筆記本電腦的快樂女人”的圖片,而“Deborah Hutton”這個名字與《Vogue》2005年去世的一名英國記者同名。當我問她是不是叫“Deborah”時,她沒有回信。我又檢查了一下,發現她在Fiverr上填寫的所在地是尼日利亞。(相比之下,Upwork等網站則要求提交一份包括真實照片、學歷和學歷的申請。)
五花八門的品類和相同的價格

互聯網使所有人都變得平等了:買家們不可能知道坐在電腦后面工作的人是誰。Graham曾經與那些跟他在同一個國家卻沒有合法移民身份,但仍然能夠在網上謀生的人交談過,還曾與那些失去工作,但偽裝了年齡正在尋找新工作的年長工人交談過。
但這也意味著同樣有才能的人可以收取同樣的費用,不管他們的實際資歷如何,即使他們各自處于生活成本相差懸殊的國家——而美國人和其他發達國家的技術工人在競爭中尤其困難。這也是為什么十多年前Harvard University的經濟學家Richard B. Freeman就警告稱,全球勞動力的增長,以及各地受過教育的工人的激增,“給美國經濟帶來了自大蕭條以來最大的挑戰”。
Monika Taylor住在美國,在Fiverr以5美元的價格出售心理閱讀材料作為全職工作之外的補貼。她告訴我,自己原來主要是在Facebook和Pinterest上以大約65至85美元的價格出售閱讀資料,但當她無意中發現Fiverr的時候,覺得這是一個擴大接觸的人數的好方法。雖然當她看到只能賣5美元時猶豫了一下,但她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服務列出來,因為她覺得一旦有了足夠多的客戶,她就可以提高收費了。她說,在過去幾年里,她確實收獲了一些客戶,但當她最近把價格從5美元提高到15美元時,人們就不再買她的東西了。現在,她又回到了原來的平臺銷售。她告訴我說:“如果我把自己的那些東西一直賣5美元的話,恐怕就得住在橋洞里了。”
這些零工的提供者們知道,如果他們抱怨或要求提高費用,就會有數百萬其他人來替代他們。Graham發現,他們也不愿與其他賣家聯合起來,提倡改善工作條件,因為他們把彼此視為競爭對手,而不是同事。“他們不想小題大做,他們只想得到五星的評價,這樣一來等于是獲得了認可,然后就有更大的概率個更多的機會接到比較好的活兒了”, Graham告訴我說。研究人員在總結研究的一篇論文中寫道,在這樣的競爭之下,“許多賣家愿意把工資降低到他們認為不公平的水平”。
當然,許多人在這種零工經濟中也賺到了不少錢。Graham和他的同事采訪了馬尼拉某個大學的教授Arvin。Arvin在簽約加入零工經濟平臺前,一直對自己在大學的低工資和通勤時間過長心有不滿。而他開始在網上銷售搜索引擎優化服務后,就能夠離開大學工作了,并且很快就賺到了以前三倍的工資——大約600美元一個月——每周只用工作25-30個小時。另一位住在越南的工人Kim-Ly在網上找到了一份數據錄入的工作,每小時工資8美元,是她之前在一家銀行做會計時的收入的四倍。
我還聯系到了Jahanzeb Malik,一個24歲的巴基斯坦小伙子,他告訴我,他兩年來在Fiverr上給創業公司制作推銷ppt,賺了大約5000美元。他上學之余在Fiverr掙外快。他擅長ppt和社交媒體。通過在Quora等網站上回答關于Fiverr的問題,他告訴我,在Fiverr賣家社區里,他成了一個“像導師一樣的人物”,這讓他得以創辦自己的網站NerdsHD.com,在那里,他撰寫有關數字經濟的博客,并以更高的價格出售他之前在Fiverr賣出的東西。他告訴我,他在Fiverr的工作讓他有了客戶名單和知名度,可以自己創業。
然而對于其他工人來說,種種工作太不穩定,無法維持生計。例如,雇用Kim-Ly的公司把她的工資降低到6美元,然后不再繼續這個項目了。當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后,每小時的工資只有4美元了,她告訴研究人員,為了獲得更好的薪水,她不太愿意討價還價。另一項針對歐洲不同的數字工作平臺的研究發現,絕大多數列出服務的人從未參加過任何工作。
Jelena告訴我,她已經接受了這樣的觀點:即她必須收取盡可能低的薪酬,“才能找到工作”。我還“雇傭”了一位寫短篇小說的女士,她23歲,住在加拿大,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她想成為一名作家,從2015年起,她就開始在Fiverr上寫文章,她告訴我,雖然一開始很難找到工作,因為有很多賣家要與她競爭,但現在她得到了很多好評,所以有穩定的工作。她為我寫的500字的故事簡潔又有趣,文筆頗佳,但她只收了5美元。三年多過去了,她仍然把Fiverr視為一種賺取外快的方式,而不是一份全職工作。
Genevieve Hannon曾是紐約市的一名聲樂演員,她是SAG-AFTRA的一名成員,這意味著她有時可以通過做電視聲樂宣傳賺到500美元。她告訴我,她的年收入在8.5萬至10萬美元之間。她最終離開東海岸,在猶他州當了一名獸醫技術人員,但當她決定通過在網上做畫外音工作來增加收入時,她不得不大幅降低收費,才能在Fiverr上找到工作。一開始,她只收取5美元100字的稿費。當她開始獲得好評時,就慢慢地提高了價格,最終一年掙了1.7萬美元。但她告訴我,為跨國公司工作讓她感到內疚,因為這些公司之前雇傭工會演員的薪水要高得多。她陷入了困境:如果她重新加入工會,她就沒法得到太多的工作,因為很多買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數字經濟網站。但是在Fiverr上她又掙不了那么多錢。她告訴我,她最終因為在與一位客戶的通信中透露了自己的個人信息而被Fiverr除名。最后,她很高興離開了這個網站。她說:“我覺得自己沒有做任何有損于整體利益的事情,這讓我感到很欣慰。”盡管如此,現在她被禁止使用Fiverr,她不得不轉向其他數字工作網站來銷售服務。
富者愈富,貧者不僅愈貧,而且愈多

Graham有一些如何使這些網站支付更為合理的薪酬的建議。例如,他建議成立一個全球性的組織,以確保國際勞工標準在各個網站和平臺都得到滿足。他最近為FairWork Foundation撰寫了一份提案,該基金會將向支付最低工資并公平對待工人的公司頒發證書。員工們還可以組成網絡糾察隊伍,反抗那些提供不公平薪酬或欠佳工作待遇的雇主,或者可以聚集在Reddit或Facebook上,分享薪酬更高工作的信息。其他零工行業的工人們則建立了平臺合作社,讓他們能夠更好地控制薪酬水平和工作條件。
這些變化可能不會對與海外員工競爭的美國和加拿大員工產生太大影響。但在發展中國家,給工人加薪會對其他人產生積極的影響,Graham表示道。美國法律規定,任何使用這些平臺的雇主都必須遵守其所在國家的勞動法。“我想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可以……幫助那些目前工作條件很差的人,提高他們的待遇和薪酬,而不是降低每個人的工作條件,惡性循環”, 他告訴我說。
長期以來,美國人一直認為外包的好處大于壞處。美國企業開始向海外輸出制造業崗位,數以百萬計的美國客戶可以購買到價格更為低廉的商品,這讓他們忽略了本土消失的成千上萬的制造業工作崗位,但我們從來沒有找到什么方法來幫助全球化的失敗者成為也享受到全球化帶來的好處。
從整體上看,美國人仍有可能認為最近的外包浪潮還是有益的。但是,對于那些因為外包而失業的人來說——接受更多的教育,接受更多的培訓——這在一個全世界受過教育的人都在競爭的經濟環境中毫無意義:畢竟在Fiverr上,我發現巴基斯坦有人以5美元的價格銷售建筑設計服務。
對于許多有才華的人來說,Fiverr和其他網站提供了一個巨大的機會。成功的人是“最優秀的人”,Graham告訴我說。最近的一篇論文預測,“馬太效應”可能會逐步開始主導全球零工經濟,在這種經濟中,最成功的員工做得越來越好。不過,剩下其他所有人的情況都會更加糟糕。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