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 進步主義
很少有人能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片隱身輝煌燈火之后的夜幕,既收獲著生命,也迎接著死亡;它有著與生俱來的混亂,也有著與之抗衡的秩序;它成批量地生產繁華與夢想,也制造同等規模的欲望與頹喪;它冷眼旁觀失敗者的掙扎,也不吝于分享實現夢想者的喜悅。
在北京的深夜,大多數即將臨盆的孕婦都要撥打急救電話,然后搭乘呼嘯而來的急救車前往醫院,接受助產士們的幫助。在北京這座城市里,平均每晚有155人出生,99人死亡,這些生命大多開始或結束于全市醫院的共94735個床位上,但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位于城市北郊回龍觀的自殺干預熱線中心,4條線路平均每天深夜會接到45個電話,其中1.3個會是高危來電。
北京的深夜默許著誕生與死亡的交替出現、秩序與混亂的共同存在,全城超過40萬個的攝像頭是相當可靠的見證者。除此之外,分布在這座城市9164萬平方米面積和6258公里道路上的夜班巡警、公路交警和小區片警,也在默默守護著這座城市。
深夜里,還有一些你意識不到的重要部門在默默運轉。在東直門附近的北京油氣調控中心,包括周曉瑩在內的60名夜班天然氣調度員,正在直接指揮1000多個天 然氣管道,為這座城市輸送它賴以生存的血液(每小時平均輸送200萬立方米)。而當夜間的修路工把一卡車瀝青卸到地面時,北京冬夜的地面溫度瞬間能達到 130攝氏度,如果不小心踩上去,2厘米厚的膠靴底也會被融化。
在夜間的燈光衛星圖上,北京城會呈現出一個類似于神龜的圖案。組成這幅圖案的是存在于公共建筑物里的約1000萬個燈泡,和分布在全市區的18萬余盞路燈, 這些路燈由一個叫做北京市路燈管理處的部門負責。從1906年北京第一次出現電路燈開始,北京的路燈維修人員已經在深夜里穿梭了一百多年。
平均每年,北京的深夜會發生2022起火災,其中40.5起是由于自燃而導致,而有55人會在半夜放火。大部分的火災都會在一小時之內被北京市消防局的 108個消防中隊、622輛消防車撲滅。他們最新型的水泵能夠覆蓋兩座國貿三期(北京現在的最高建筑,330米)的高度,在6553個消防員中,至少有 10人以上擁有六塊腹肌。
在很多警察與記者沒有注意到的豪華場所里,欲望正在不受約束地滋長。北京擁有63家五星級酒店和127家四星級酒店,每間房每晚的平均消費分別是792元和 473元——這只是官方數字。很少有人知道豪華酒店一個房間的單日成本只有100元,其中毛巾和床單的清潔費用30元,供暖、照明、磨損折舊費15元,房 間服務員的工資每打掃一間房大約是12元,而她使用的清潔用品只要3元錢。但這樣一個房間每晚的價格大多在千元以上。在一些酒店,一張床在5年間要承受 300噸以上的睡眠重量,和2000對以上做愛的情侶。
深夜的遮蔽放縱了欲望與狂歡。一名服務人員發誓親眼看到一位來自捷克的樂隊成員把包括鋼琴和架子鼓在內的全套家伙搬進了套房;幾天前,還有1斤的Almas 魚子醬,2根特立尼達雪茄和4瓶Krug頂級香檳被一位來自南方的保險商人一次性買走,總價超過了10萬元;而一個住在一晚要價80000人民幣總統套間 的金融高管,在喝掉迷你酒吧里的酒之后,把尿撒在了里面,反正大多數酒都是黃顏色。
北京每晚都有不同的盛大派對。在西北郊的一座高爾夫球場,150個高爾夫球被塞入了發光的材料,30多個穿著亮片材料的女高爾夫球手同時擊球,夜空中就像有 流星劃過;在位于萬壽寺路甲1號的一棟豪宅里,兩位沒仔細看邀請函上標注是white russian party(白色俄羅斯風)的女士,涂著黑指甲穿著黑絲來到現場。不過也不要緊,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場地中,正在進行更適合她們打扮的哥特風格派對。
沒有人統計過北京有多少家酒吧。但在廣渠門內大街16號,一名叫做周飛的調酒師能夠用花椒打成泡沫,再以姜和薄荷搭配在一起,調出一款名為“川朝”的雞尾 酒;而在工體北路的一家酒吧里,一位姓張的網絡通信工程師可以將15只骰子同時搖出最大點數。北京有上千個酒吧駐唱歌手,其中約有10多個能夠唱出高難度 的海豚音,但留著橙色的齊劉海,總是抽一支長10厘米、直徑0.5厘米的Esse薄荷涼煙的酒吧駐唱歌手,或許只有這一個。
零點之后,北京上空有60條調頻電波和101條中波相互交織在一起,其中調頻103.9兆赫屬于一位叫做楊晨的電臺主持人。在建國門外大街甲14號廣播大廈 一間門外有警衛站崗的直播間里,他主持一檔名叫《有我陪著你》的兩個小時的夜間聊天欄目,在6年的時間中,他總共說了3000多次“發送短信HD+內容至 10621039”,觸摸電臺儀器的放電棒600多次,上下推拉操控板上的18個鍵位無數次。
毫無疑問,出租車司機是北京深夜最活躍的人群之一。一個喜歡在深夜用車載對講機聊天的出租司機會豎著食指跟你說,世紀壇其實是海軍的長波雷達,那根針是長波 天線,目的是為了和我們的核潛艇聯絡用的,所以那根針會不規律擺動;而一個家住房山的慈眉善目的的哥,會和藹可親地講述那些發生在本市的出租車司機殺害乘 客或是乘客殺害出租車司機的案子,當他講到某個“司機殺死乘客后直接推進水里但是不巧被攝像頭捕捉到”的段落時,車剛巧開到河邊。在北京,至少有20個以 上的司機以前是股神,還有10多個破產的前商業大亨和數不清數目的退伍軍人。他們的故事通常以“想當年”開始,以“要不是,我才不干出租車這一行”結束。
北京的深夜里有一些可稱之為堅持的東西。建筑垃圾處理商張樹西的車,只有在零點之后才能出現在北京的道路上,他像國王一樣檢視自己23輛浩浩蕩蕩的渣土車 隊,其中包括2輛10輪的歐曼自卸車,它們每車裝載10噸,一車收費300元,垃圾將會被運往北京六環外的國家規定的21個大坑,以及不計其數的不存在于 地圖上的小坑,那里原來是挖沙留下的深洞、農村的魚塘或是干枯的河道。干這行15年后,他不僅知道北京周邊每一個“黑坑”的位置,還知道能在哪個路口甩掉城管,還知道再過6個紅綠燈會有一個警察在那兒等著他。“我聞一聞就知道他們在哪兒。”張先生頗為自己的技術特長感到驕傲。
每天零點后,降落在北京的航班有100多個,旅客超過15000人,乘坐火車、長途大巴抵達的旅客更是不計其數。他 們當中有無數來此尋夢者,但很少有人能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片被輝煌燈火照亮的夜幕,既收獲著生命,也迎接著死亡;它有著與生俱來的混亂,也有著與之抗衡 的秩序;它成批量地生產繁華與夢想,也制造同等規模的欲望與頹喪;它冷眼旁觀失敗者的掙扎,也不吝于分享實現夢想者的喜悅。
當太陽升起,地鐵開動,人們出門上班,深夜的一切仿佛從來不曾出現過。但如果你用心,也許會發現,飯店門外擺著一箱箱等待清洗的骯臟碗筷,馬路還留有些許渣 土,剛剛出街的報紙上登著夜里的新聞,醫院門口,一對夫妻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回家,露出欣喜而略帶疲憊的面龐。這便是它深刻存在且不容忽視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