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倒在強拆下的老年公寓

　　“我們有土地證、房產證，營業證照齊全，在未達成協議、分文補償沒有的情況下，近3000平方米的房屋，15畝土地，政府說拆就拆了，說占就占了。”

　　安徽省亳州市蒙城縣的張標(又名張存標)擺出一份份證照文件，以證實他們所經營的老年公寓的合法性。

　　這是一座建于上世紀90年代的院落，房屋大部分為磚木結構的老式瓦房，在其靜靜佇立近20年后，因為城市的擴展，瞬間被相關部門找出若干個“非法”的理由而拆除。

　　“能管得著的部門相繼派員登門，一道道處罰決定書紛至沓來，聲稱是受縣委、縣政府指示來找毛病，目的是逼停老年公寓、讓我在拆遷補償協議書上簽字。”張標告訴法治周末記者，因為補償標準談不攏，他拒絕簽字，縣公安局便以養老公寓“涉嫌敲詐勒索”為由對張標刑事拘留。

　　2013年10月14日上午，就在張標被刑拘的第二天，養老公寓被突擊強拆，25天后，等他走出看守所，原來的圍墻和房屋已蕩然無存。

　　從農機公司到老年公寓

　　事情得從19年前說起，1994年7月，張標夫婦以蒙城縣永豐農機有限責任公司(張標為法定代表人，以下簡稱永豐公司)名義，經過競標，取得莊周鄉農機廠南院的土地使用權和房屋擁有權。第二年，永豐公司擴大規模，投資近200萬元，新購土地10畝，新建房屋81間，而后一直在經營農用拖拉機和農機配件銷售等業務。

　　記者從張標提供的《國有土地使用證》上看到，1998年12月，蒙城縣土地管理局為永豐公司辦理了土地使用證，用地面積8076.6平方米(12.12畝)，其中建筑面積1170.2平方米，用途為“工業”。張標告訴記者，實際用地土地大于辦證面積，一些公攤部分雖然出了錢，卻未辦入證內，總面積應該是15畝多。

　　永豐公司經營到2007年春，由于賒欠太多，公司陷入停頓狀態，這時張標夫婦看到一線商機，就是開辦養老院。

　　他們一邊利用現有廠房進行裝修改造，一邊向民政部門申請批準文件，并為籌建的養老院取名為“兒女情老年公寓”。2010年，辦齊手續的老年公寓正式營業，屬于永豐公司的二級法人機構，從此農機業務逐漸淡出，幾十名老人在這里安度晚年。

　　“由于我們外部環境好，室內硬件好以及員工的服務好，深得入住的老年人及其親屬的贊揚，在社會上也有不錯的口碑，曾經被當地電視臺作為正面典型報道。”張標表示，正當他們躊躇滿志考慮下一步養老規劃時，2012年11月28日，卻接到了莊周辦事處征遷安置辦的一紙通知。《通知》說，因蒙城經濟開發區、城南新區、西區的建設，永興路的修建，需要拆遷老年公寓，“望你帶齊相關手續兩日內來辦理拆遷安置事宜，否則后果自負”。

　　“這份通知就像一條分水嶺，自從接到它，噩夢連連，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都發生了。”張標說。

　　政府部門的“組合拳”

　　“地面建筑物的補償，政府最高出到300萬元，這是我們不能接受的。”張標對記者說，基建投資和后來的裝修改造就花費七八百萬元，而按照蒙城縣政府2012年出臺的《蒙城縣城南新區和經濟開發區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補償實施方案的通知》進行補償，他最低可獲得1200萬元補償款。

　　幾次商談無果，縣政府相關部門便打出組合拳。

　　“民政、消防、工商、食品衛生等部門派人走馬燈似地上門檢查，有的還不止來一次，大有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養老公寓毛病的勢頭。”張標說。記者從視頻資料中看到，來的人或滿面笑容或一臉嚴肅，但大都會說“縣委、政府派我們來的，不是我們故意找茬”之類的話。

　　9月16日，縣城管局又向張標連下兩道文書，《聽證告知書》和《行政處罰告知書》，擬對18年前的“違法建筑”予以拆除。

　　9月26日，縣城管局下達了《限期拆除通知書》，通知書確定張標1995年在莊周辦事處六里村擅自建設違法建筑物2859.88平方米，限于9月28日前自行拆除，否則將依據城鄉規劃法的規定組織強制拆除。“如有異議請在兩日內向城管局進行陳述和申辯。”

　　張標于9月28日向縣城管局遞交了申辯書，認為限拆通知書認定事實錯誤、適用法律不當、主體不符合法律規定，依法應當撤銷。張標強調，全縣違反城鄉規劃法的建筑不在少數，同樣情況的養老機構也有十幾家，只對“兒女情老年公寓”選擇性地執法，其實質是在配合縣政府行政違法強拆。9月29日，城管局又下達了《履行行政決定催告書》。

　　9月17日，縣國土資源局向永豐公司下達《行政處罰聽證告知書》，認為永豐公司使用土地性質為工業用地，未經國土管理部門批準成立老年公寓，從事老年人收養有償服務，其行為違法，屬于不按照批準用途使用土地，責令永豐公司交還土地，并按每平方米29元的標準罰款23萬余元。一周后，《行政處罰決定書》下達。

　　釜底抽薪

　　“除了職能部門找茬，要求村干部強行把兒女情老年公寓的本村老年人接走，有的老人被嚇哭，抱著床腿不走。”張標說。

　　2013年10月13日，縣公安局以“養老公寓涉嫌敲詐勒索”為由對張標刑事拘留，第二天，老年公寓被夷為平地，而10月16日，國土資源局還在通過公安辦案人員向張標送達《履行行政處罰決定催告書》，要求交還土地、繳納罰款。

　　“從中央到地方，乃至蒙城縣，都出臺過鼓勵民間興辦養老機構的文件，明確指出可以跨行業經營，利用閑置房屋整合資源、轉變用途，增加養老服務床位，房子還是18年前的房子，怎么成了違法用地呢？”

　　2013年11月下旬，記者來到蒙城時，兒女情老年公寓已被拆除一月有余，張標也“取保候審”十幾天了，但他對自己遭遇的一切仍有諸多不解：“我只從錄像上看到來了很多車、很多人參加強拆，至今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牽頭、哪個領導指揮的。”

　　在縣國土資源局，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員表示，“都是聽從縣里的安排”，其他不便多說。

　　最令張標困惑的是“兒女情老年公寓涉嫌敲詐勒索”。“進去20多天，提審七八次，沒有做過一次關于敲詐勒索的筆錄，每次都是在勸同意縣里的拆遷補償方案，逼著我簽字。”張標說。記者找到主辦該案的民警了解情況，也被拒絕。(劉立民)